沈宴宁坐在旁边的转盘前,手里的陶土已经拉出了一个相当规整的杯形。他的手法很稳,手指和泥坯之间有一种稳定的张力,随着转盘的节奏慢慢移动,杯壁逐渐变薄,杯口逐渐平整。陶艺师傅在旁边看着,说了一句:“这位先生手真稳。”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,没有解释。
“你的为什么那么直?”她看着他的杯子问。
“手上的力要均匀。外科医生的基本功。”
“你缝过很多东西?”
“缝过人。”
她沉默了一秒,然后她说:“比杯子难。”
“难很多。人的组织是活的,每一层都不一样。皮肤有弹性,血管很滑,心肌最脆弱——缝的时候要特别轻,太重了会撕裂,太轻了闭不拢。”
她听着,没有说话。但她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亮了一下,像是探照灯扫过一片未被测绘的海域。那是她第一次对他的工作表现出超过礼貌的兴趣。缝血管,缝心肌,手上力度的精确控制。这些是她能理解的东西。她做物理实验的时候也需要同样的精确。两个人在不同的领域,使用的是同一套语言——精确,控制,在微小的尺度上反复打磨。
她重新低下头,继续做她的杯子。最后她做出了一个歪歪扭扭但勉强能看的杯子,杯口不太圆,杯壁厚薄不均,但底部很稳,放在桌上不会倒。她看着自己的作品,用沾了泥的手指戳了一下杯沿,在杯沿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凹痕。
陶艺师傅把他们的作品收起来,说两周后烧好了会通知他们来取。沈宴宁付了钱,记了名字。她在水龙头下洗手,泥浆被水冲走,露出底下修长的手指。她洗得很仔细,每根手指都搓到了,指甲缝里的泥也清干净了。他站在门口等她,看着她洗手的动作——她的手指在水流下翻来覆去,像两条银色的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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