贴岸的後生,是在天没亮透时到的渡口对岸。

        雾还没散,棚先从雾里露出来——棚门敞着,门板斜靠在柱边。风从江上过,把棚里剩下的糠皮一阵一阵吹出来,落在水皮上,漂成薄薄一层,顺水慢慢散。灶,一口冷了:灶膛里的灰给江风吹得四散,露出底下黑了的柴头;另一口还支着,烟细细的,守棚的兵蹲在灶边烤手。兵减了一班,剩下的人枪靠棚柱,坐在从前堆粮包的空地上,脚边一小堆嗑剩的瓜子壳。棚柱上量地的绳还在,一头系着桩,垂着,随风轻轻晃。

        後生蹲在芦苇後头看了一炷香:棚是真空了,地方却没空——粮走了,兵留着,像一张嘴,吃完了,还张着。临走他还听见一桩:守棚的兵嫌地上凉,把先前那座空棚卸下的门板拖了来,垫在身子底下坐;有人在棚里说话,声音在空棚里撞来撞去,传出老远,又给人压低了。棚里没了粮,连人声都藏不住。

        三都码头仓,阿水是从一个脚夫嘴里得的信。脚夫在下游湾口卸货,亲眼看见头一批徵走的一条民船:船身还是那条船,船户在舱口扛包,出了一身汗,看见岸上有人望他,把脸别了过去——活着,没放回。第二批的两条,连影子也没有。阿水听完,拄杖挪到门板边,在那一页的空处,替那条船留了一行炭条,压得格外重。他守仓这些日子,门板上的字愈记愈细:进几箱、出几箱,谁家的船过湾,几更,旗打没打。有人笑他:守个仓,记这些做甚麽。他把炭条头在凳腿上磕了磕:「字记下了,人就丢不了。」後半夜,湾口又有船过,吃水声沉,他拄杖挪到仓门口,挨着门框数了半晌——是夜渔的船,拖着网,慢慢过去了。他回凳上坐下,把炭条放回原处,自言自语:「不是每一夜都有事。守的人,先得熬得住没事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问守夜的话,是船户回荡那晚带回来的。他学着差役的声口,压着嗓子:「那一夜,荡口可有人守夜?」跟船的後生正在船尾收篙,手停在半空——前两回,差役问的是他拴船、守桩;这一回的「守夜」二字,头一回落到纸上。他半晌才道:「问来问去,问的还是我。」那一夜轮到他守桩,他特意连火摺都没打:账上写的荡口没灯、没人,就得真的没灯、没人——账上有甚麽,夜里就有甚麽,一分不多,一分不少。船户摇头:「不单是你了。班头送船时说:县里如今问的,不是那一夜——是每一夜。」还有一纸新令:下趟登册,逐船画泊处图,一船一张,画不出,船扣下。船户这一路回来没出声,船到荡口,他把篙往水里一顿,才道:「问吧。账在这里,人在这里,夜也在这里——夜夜都一样,没甚麽问不出口的。」师爷听完,把这一节记进卡情页,写到「泊」字,笔停了一停,才把那一页的日子写完。老探子在铺上听完,人仍下不得地,只说了一句:「问到守夜,离洞口,就剩一张图了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山上封窖那日,没什麽声响。粮包一包一包下到窖里,窖底的乾灰扬起来,落在人眉毛上。凤丫站在窖口,一包一点数;窖一满了,她亲手抹上最後一抿封灰,掌心在灰面上按平,像给一冬的日子盖了个印。寨里女人围在边上,没人出声。有年轻媳妇轻声问:封了窖,冬里若是不够呢?凤丫把手上的灰拍了拍:「不够,就省着吃。窖里有数,账上有字,省也省得明白。」她定下的冬里分法,捎到了山下:减口再紧一分,伤号老弱照旧不动。墙角老酒坛擦过,封泥上落了薄灰,擦了,一指没碰;回纹锦压在箱底,没出箱。

        封窖後第二夜,凤丫又去窖口走了一趟,蹲下身,耳朵贴着封灰听了听,又用指头顺着窖沿摸了一圈——灰没裂,口封得实。她起身时,联络後生正要下山,她只捎了一句话给洞里:「窖封好了。叫他养他的手,山下的事,有账顶着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阿岩那头,添了新矩。当夜哨班对完账,他摸出刀,本想在洞壁上替守夜的刻一道记号,刀尖抵着石,停了半晌,又收回鞘里。「刻了,就是册。」他说,「册会给人捋去。更次哨位,记在脑子里——脑子里的账,谁也搬不走。」黄昏落链,仍旧慢那半盏茶;五更升链,一更不错。

        第六日夜里,师爷在灯下结账,灯芯挑亮,报得一字不含糊:

        「二十日半起算。六日,人吃,伤号多分——去二日。旱路桐古市一批,三份分过,队伍一份,折一日半;这一船现结,换回的粮到洞,三份分过,队伍一份,折二日。今夜余粮——二十二日。盐:旧底六日,省用去一日半;回程船盐高舱装回,接上一日半。合,六日。入窖十四日,洞存八日;一冬只出不进,要四十日份上下,还差近一半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韦银豹坐在洞口,残月只剩一弯钩,挂在山尖。他左手搭在膝头慢慢攥,攥到一半,仍旧攥不拢,缝里照样能塞进一根柴。「棚空了,兵不走;册封了,案不结。」他望着江那头,「这个冬,不好过。不好过,也得一石一石,把窖填满了再说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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